最近，我從「我思故我在」想到了一個問題。
笛卡爾試著懷疑所有可以懷疑的東西，最後找到一個無法否認的起點：只要我正在懷疑、正在思考，我就存在。我可以懷疑眼前的一切是假的，卻不能在懷疑的同時，否認正在思考的自己。《第二沉思》
對我來說，懷疑可以是思考的起點。當我懷疑一件事，就表示我正在追問：它是真的嗎？為什麼？有沒有其他可能？
那麼，當 AI 越來越方便，能隨時給出完整、流暢、看起來很有道理的回答，我會不會慢慢忘記懷疑？
那些很細微的時刻
我知道，這中間不能直接畫上等號。不懷疑，不代表沒有思考；接受一個答案，也可能是理解之後的選擇。我在意的是那些很細微的時刻：原本應該停下來想一想，卻因為答案已經擺在眼前，就順手接受了。
第一次，可能只是為了省時間。後來，會不會連「這個答案值得再想一下嗎」都忘了問？
尤其當 AI 的回答恰好符合我的期待，我是否更容易把「聽起來有道理」當成「它就是對的」？我以為自己理解了，卻可能只是讀懂了它的句子，還沒有檢查它的理由。
這個擔心讓我想起之前在〈權力的幻覺〉中談過的「認知膨脹」。當時，我關心的是這種錯覺如何影響我們對專家的信任。2015 年，耶魯大學研究團隊透過一系列實驗發現，上網搜尋解釋之後，受試者對自己解釋其他、不相關問題的能力，給出了比未搜尋者更高的評價。即使搜尋沒有任何結果，也觀察到類似現象。研究者認為，人們可能把「能從外部取得的知識」和「自己腦中已有的知識」混在一起。Fisher、Goddu 與 Keil，2015
這項研究談的是搜尋，以及人如何評估自己的知識，還不能直接回答 AI 是否會影響思考能力。但它讓我想追問：當 AI 連整理好的解釋都能直接提供，我會不會更容易把看懂答案，當成自己已經理解？
當記憶有了外部依靠
對工具的這種擔心，其實不新。
柏拉圖的《斐德羅篇》裡，蘇格拉底講了一個故事：發明文字的神向國王介紹文字，說它能讓人更有智慧、記性更好。國王卻回答，依賴文字的人會疏於練習記憶，轉而依靠外部的符號。文字提供的是提醒，以及智慧的表象。《斐德羅篇》，274c–275b
那是約 2400 年前的擔心。但這個故事本身，不能證明文字讓人的記憶能力退化了。
即使是口傳文化中能吟唱長篇史詩的歌者，也不能簡單理解為把整部作品逐字記在腦中。Albert Lord 對南斯拉夫口傳史詩的研究指出，歌者會運用熟悉的傳統語句與敘事模式，在演出中重新組成故事。那是一種經過長期學習的技藝，不能只用記憶力來概括。哈佛 Milman Parry 口傳文學典藏
這反而讓我更在意「練習」這件事。
當一件事不再需要經常親自完成，我們會不會也少了練習它的機會？對於那些從來沒有練習過的能力，我們甚至很難想像，熟練掌握它們會是什麼感受。
我擔心的，是某種不容易察覺的改變：如果我逐漸習慣不再追問，會不會連這個習慣正在形成，都沒有注意到？
文字讓我們把一些記憶交給外部紀錄，搜尋讓我們更容易找到資料。而當我直接接受 AI 的結論，我可能連從資料到結論的理解過程，也一起外包了。
我為什麼相信這個答案？
當然，懷疑也需要時間與心力。我們很難對每個答案都親自查證，許多事情仍需要依靠他人的專業與經驗，信任也因此成為一種必要的分工。問題便不只是要不要懷疑，而是哪些問題值得停下來思考，以及我們憑什麼選擇相信。
但要知道該懷疑哪裡，往往需要一些背景知識。面對完全陌生的領域，我可能連問題出在哪裡都看不出來。這時候，至少還能問：它的來源是什麼？有沒有其他可信的說法？哪些地方仍然沒有定論？
我能做的，是拿到答案之後多留一點思考空間：它根據什麼？有沒有忽略什麼？如果出現相反的證據，我願不願意改變想法？離開這段回答，我能不能用自己的話說明，為什麼我相信它？
懷疑也包含檢查自己的直覺。問過、想過之後，我仍然可以選擇相信。
也懷疑自己的擔心
不過，回頭看文字的發明，我也想重新檢查自己的擔心。當知識可以被文字紀錄下來，我們不必把一切都記在腦中，也能讓知識跨越時間與距離，被更多人接觸、閱讀與討論。某些記憶的練習或許不再那麼必要，但知識的保存與傳遞，也因此有了更多可能。如果只看見不再需要親自做的事，我會不會也忽略了工具讓我們開始能做的事？
那麼，AI 是否也可能讓一些思考變得更容易展開？它可以協助我整理陌生的資料，也可能提出我沒想到的反例，讓我有機會問出原本問不出的問題。我會怎麼運用這些可能？如果我提醒自己別太快相信 AI，也該用同樣的態度，檢查自己對 AI 的擔心。
我還不知道，AI 是否會讓人類逐漸失去懷疑的能力。但我想先記住這個問題，提醒自己留意：當取得答案變得容易，我是否也省略了形成判斷的過程？
下次 AI 給出答案時，我希望自己還記得問一句：
「為什麼？」